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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11日

加油!大鼻子爸爸!

大鼻子爸爸这几天受苦了。
爸爸有一枚特别大的鼻子,又高又挺又大,我的鼻子跟爸爸的很像,就是稍微小了一号。见过我和爸爸的朋友总是会笑,“你们俩太像了!”我知道,其实最像的就是那枚鼻子。我小时候,和爸爸要好的最多方式就是“碰鼻礼”——两个大鼻子鼻尖碰鼻尖,摩挲好一阵,妈妈每次都要在边上嘲笑我们。每次爸爸下班回家,第一件事情就是跟迎到门口的我碰下鼻子,他要是想我了,也会凑过来笑眯眯地说,“来,碰碰鼻子”。他还喜欢在冬天回家之后,拿冰冻的鼻子贴在我的热脸上,等我尖叫之后他就哈哈大笑。当然,我的大鼻子也不是白长的,他也屡屡深受其害。我上大学住校后,每次回家,爸爸总是很高兴,“啊呀,我的大鼻子闺女回来了!”我们俩照旧要来一番碰鼻礼,看的妈妈直翻白眼。
上周五,爸爸让妈妈陪他去看鼻子。别看我们的鼻子高,其实中看不中用。我们一家三口都有讨厌的鼻炎,用爸爸的话说,是“一家人只有三个鼻孔”。严重程度依鼻子的大小挨个排序,最严重当然是鼻子最大的爸爸。他说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被自己憋醒,两个鼻子堵得死死的,白长了两个大鼻孔。不喜欢看医生的爸爸拖了好久,那日终于下定决心去看了。医生检查了爸爸的大鼻子之后,斩钉截铁下了结论,“你的鼻子没法治,除非手术。”
爸爸的鼻子患了一种叫“鼻中隔弯曲”的毛病。以为没什么关系的爸爸晃了晃鼻子,“嗯,那就治吧”。手术定在周二早上,那之前要进行一系列抽血化验检查,要求住院十天。爸爸没事人一样天天回家睡觉,元宵节的晚上,他和我们在家看完了晚会,然后才去医院——手术的前一天,必须要检查睡眠时的呼吸状况——不得不回去。
虽然爸爸满不在乎,我和妈妈还是很紧张的。怎么说也是个手术,毕竟是要在脑袋上动刀呢——把鼻子里那根弯出头的骨头锯掉磨平,等伤口自己长好。那一天的晚上,我和妈妈都没有睡好。我以每一小时一次的频率看表,不到6点就彻底醒了。
我们在手术室外面等爸爸。本来说只要1个多小时的手术,足足动了近3个小时。我和妈妈两个不断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,妈妈说,“会不会你爸爸的鼻子太大,骨头太大,有点麻烦呢?“我一个劲安慰她。10点45分,爸爸终于被推了出来。我和妈妈彻底傻了——
爸爸的大鼻子比平日大出整整一倍,两个鼻孔里各塞一团棉花正在往外汩汩流血,棉花一会儿就被浸成了黑色,爸爸的脸也肿了,皮肤都被撑开,连鱼尾纹都看不见了。爸爸被抬上床的过程,他不断从口中吐出大团鲜血,妈妈用一个脸盆接住,不到一刻钟,就吐了有3公分厚。我完全被吓呆了,拽住医生。医生说没事没事,这是正常情况。爸爸没法说话,他一直吐血。我没有哭,是被吓住了。
一刻钟之后,喷血的状况好了一些,我们可以用纸巾而不是杯子接那些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了。妈妈不断用纸巾堵流到嘴巴里的血,我帮她拿着杯子接着不断吐出来的血。我觉得我全身都在抖,完全不能看爸爸的脸。
我们让爸爸平躺,医生开始给他吊止血针,血流得不那么快了,换我用纸巾帮爸爸擦流下来的血,一从棉花里渗出来就擦掉。一卷纸巾很快用完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汩汩涌出的血,浓稠的还热着的血,那是爸爸的血。
无法想象爸爸有多难受。鼻子是完全不能呼吸的,嘴里都是血腥味,嘴唇干得瘪了进去,还有剧烈的疼痛。
爸爸是很能扛疼的人。他上一次手术,是在快30年前,吃完午饭后阑尾炎发作,被送到厂附近的一家地段医院,只有一个刚实习的小医生。只打了一针最弱的那种麻醉,量完全不够。而且,等划了刀后,那个狗屁医生找不到了阑尾,爸爸的原话是,“把肠子都翻出来找再塞回去”,手术完之后,两层的被单连棉絮都全部湿透,那是疼出的汗。我和妈妈听的时候,都觉得这整件事情匪夷所思,我当即称赞爸爸,“搁解放的时候,你肯定不能是叛徒!”爸爸很是得意。
可是这一次,他说,疼。我们听不清楚他说什么,只能从微动的嘴唇里辨别出那一个字,“疼”。我示意他,不要说话,保存体力。不管谁,出那么多血,都是大伤。
下午2点左右,我坚持让妈妈一定回去睡一觉。她晚上要陪夜班,必须休息一会儿。只剩我和爸爸两个人了。我坐在床边看他,手里捂着纸巾,血一流出来,马上堵上,等血差不多渗透了纸巾,再换一张。如是反复。到如今我坐在桌前打这些字,仍然觉得指尖一阵阵发麻,平日里兴高采烈好像小孩一样的爸爸,那个时候缩在床里,看上去那么苍老与无力。我控制不住流眼泪——真是无比心疼。后来爸爸的精神好一点,但是因为麻醉的关系,他一直眼角渗泪,我挤个笑脸逗他,“爸爸,你怎么还哭呢,太没出息了呢。”爸爸无力地翻了我一个白眼。这是我熟悉的爸爸的表情。
我伸过手去握他的手,他用力握了很久不肯松开,我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。我说,“爸爸,闭眼休息一下吧。”
如果我可以替他分担一点难受,就好了。
血渗了一个晚上。我们反复问医生到底要不要紧,医生都说没事,这很正常。我们也只好强迫安慰自己。这个晚上,爸爸自然又无法睡觉。
今天早晨7点,我去医院替妈妈。出发之前,和妈妈通了电话,妈妈说,好多了,我稍微有点放心。可是,到的时候,可怕的事情又发生了。
我进门,妈妈正在拿一团纸巾堵血,那个血又开始像昨天早晨那样汩汩地淌了。边上是已经吐了半塑料杯的血。妈妈说,“烨烨,你快替我下,我看着太难受了。”我接过纸巾。妈妈趴在边上脑袋抵在床沿,我心里很着急。好在这次血量不大,只五六分钟就不怎么淌了。妈妈还是趴在那边,我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大约过了5分钟,妈妈起身洗了把脸,她说没事了。
大鼻子爸爸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比划,我问爸爸你要什么?他做了个舀饭吃的动作,又指了指我们俩,妈妈说,他让我们吃饭哪!这个时候他还替我们操心,大鼻子爸爸可真爱操心。
据妈妈说,昨天晚上,大鼻子爸爸瞎操了一夜的心,他一会儿问小狗哈里的晚饭有没有解决,一会儿要妈妈嘱咐我把门窗关好,一会儿让妈妈去边上的床睡一会儿,早晨好一点了还让妈妈给我打电话叫我不用去了好好在家看书。因为不能说话,这些全靠比划,他的鼻子都已经比成龙的鼻子都大了,还不肯好好躺着。
后来我拉着妈妈出去吃午饭的时候,妈妈说,“我看那个血那样流法,心里很是难受,只想吐。”我捏了捏她的手,心里也堵得慌。
下午的情况就好多了。大鼻子爸爸的血估计终于流得差不多了,只是隔十几分钟会渗出来一下,基本止住。但因为不通气,还是没法睡觉。我就跟他说话。
“爸爸,你的鼻子现在美得跟成龙一样了。这是有福气的鼻子啊!”
爸爸点点头。
“爸爸,你说你的鼻子万一以后塌了怎么办呢。”
爸爸翻了我一个白眼,缓慢又艰难地说,“没关系,优良基因已经遗传给你了”……
“爸爸,以后我的鼻子会不会也要做这么可怕的手术?”
爸爸又翻了我一个白眼,摇了摇头。半晌,他又补充道,“所以你要坚持游泳,不要感冒。”(大鼻子爸爸一直觉得他的鼻子是感冒擤鼻涕擤歪的。)
“爸爸,你现在还难受么?”
爸爸大口呼了口气,“好多了。”又呼了口气,“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当叛徒……”我大笑。
“爸爸,我觉得你还是比较喜欢妈妈,因为你老是要她陪你要我回去。”
爸爸再度白了我一眼,“当然!你那么笨手笨脚……”
看在他生病的份上,我不计较!我捏了捏他的手。
看见他重新可以开始批评我,我觉得他快好了。真的不能生病,不管多小的手术,都太可怕了!

晚上回去的时候,大鼻子的血基本止住了,如果明天不再流血的话,后天就可以进行清理工作,再吊几瓶水,就可以回家来休息了。
我的坚强的大鼻子爸爸,熬过今天晚上,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睡觉了。变直了的大鼻子以后就呼吸顺畅,睡眠深沉了!
加油!爸爸!加油!
2月10日

本杰明·巴顿奇事

  因为外面的鞭炮声太吵,随便开了电脑看了这部片子。2小时26分,外面一点一点安静下来,越来越投入,最后的二十分钟,看得泪流满面。
  “我们注定要失去我们所爱的人,要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对我们有多重要。”
  本杰明生下来就如同一个80岁的老人一样苍老,被亲生父亲视作怪物丢弃。他在一所养老院中长大,周围都是老人。他目送一个又一个老人离开,自己却越来越年轻。极其巧妙的构思,取自费茨杰拉德的一部短篇小说——一个老人倒着长,结婚生子,最后离开人世。这样看世界的眼睛,是对于时间的一种解构吧。有一幕,黛西问本杰明,“多么神奇,从老到小”,他说,“我只是用一双眼睛看这个世界”。导演曾经借黑人养母奎尼的嘴来点明这样安排的寓意,“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自己的方式,但我们最后都会去往同一个地方,只是走的路不同罢了。”不管是从老到小,还是从小到大,人最后都是要死的。
  这是命门。
  不得不承认,所有的为这个影片服务的元素都处理得非常细腻。后来我回头再倒看的时候,觉得小时候那个苍老的本杰明演得真是到位,他有一双童真的不世俗的眼睛,对一切充满好奇。导演特意安排给了他一个情节,坐在座位上玩叉子,并老是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,虽然看起来老成那样,但他的心是很年轻的。
  来看主线的爱情。
  1918年,本杰明出生。
  1930年,他们第一次相遇。他73岁,她7岁。
  1941年,他们第二次相遇。他62岁,已经开始变得年轻;她18岁,开始在剧团里跳舞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。
  她26岁那年,他们再次相遇,当时她觉得全世界都围绕自己而转,自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。  
  1967年,他出生49年后,他们终于走到一起。她43岁,两人的年纪相当,这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刻。
  之后,他越来越小,她越来越老。两人分开。
  ……
  我很爱这部片子的旁白的记叙方式,沉着的声音娓娓道来,将刻在生命里的那一件件往事慢慢回忆。“我猜中了前头,却猜不中结局”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惋惜的,最难过的是,他曾经在你的生命里那么久但你并没有意识到。时隔多年,当女儿读着爸爸的日记,回忆起那仅有一次的见面,是多么感慨——你记得这一幕,只是记得而已,你并不会仔细去看他到底有一双怎样的眼睛,到底当时有没有那样撕心裂肺地注视过你的脸。
  时间是不能重头再来的啊!
  两个人的相遇,其实是从真正注意对方才正式开始的。他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,但是那个时候,他们并不知道,对面的这个人,将会改变自己的一辈子。更多的时候,两个人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,各自在生活的圈子里忙碌了那么多年,有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机会,但并没有人告诉他们。
  倘若知道结局后再往回看,该觉得多么惋惜。
  日记里写的最后一次相遇,其实是很心酸的。黛西已经年老,导演给了一个镜头,她独自穿好衣服离开,皮肤都已经松弛,那个背影是一个老年人的背影了。而本杰明这样年轻,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离开,两人心里都是刀剜一般得痛楚吧。这是本杰明对黛西最后的回忆。
  后来的故事越来越煽情。因为不爱而分开就不叫什么悲剧,明明很爱,但是怎么都不可能在一起了,就令人相当遗憾。无法逃脱的命运是,黛西越来越苍老,本杰明越来越年轻,最后,他彻底忘记了她,或者他记起她的时候,他已经无法表达了。
  这个故事在两人都离开人间后结束。而旁白再次响起——
  “有些人就在河边出生长大,有些人被闪电击中,有些人对音乐有着非凡的天赋,有些人是艺术家,有些人游泳,有些人懂得做纽扣,有些人知道莎士比亚,而有些人是母亲,也有些人,能够跳舞。”
  镜头闪回过这么多人的人生,那么美好,从年轻到老,调子很沉,令人唏嘘。
2月3日

关于车祸报道的一点思考

  早上热爱新闻的摄影老崔给我发了条消息,“你今天应该跟着家属去美国”。我愣了一愣,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过,但是只是一闪而过。知道这是在目前的情况下,绝对不可能的。
  回了一条,老崔又说,“本来我想自费的,想想算了。没意思。”
  始终保有新闻理想的老崔,是我一直喜欢的同事。他的新闻操作方式很简单,就是去现场。不管什么新闻,一定要深入第一线。所以上次去四川采访地震的时候,老崔一门心思只想去最前方,他去了,在映秀待了一晚上,差点回不来。我们有很多曲里拐弯的主意,编辑的手法,但那些只是补偿去不了现场的权宜之策,真正的新闻记者,就应该出现在第一线。
  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选题。
  一辆载有15个中国人(而且大多数是上海人)的大巴在美国境内翻了车,死了7个,伤了8个。在车祸发生的当天,所有的日报记者就都出动了。这对于没有新闻发生的上海来说,的确是一个大事件。热到什么程度呢?所有能看到的报纸都花大篇幅报道,那些日报甚至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遇难者亲属的家中。
  这是非常常规的思路。人死了,那边的人找不到,就找家属。问什么?问的自然是,心情如何,感受怎样。
  但我想说,这是非常低级的采访思路。什么心情?将心比心,是个人都知道,是什么心情,还用你问?那些去家属家里的记者据说都被打了出来。这本来就是看热闹的心态,这种记者,不打你打谁。就算挖出了死者的身份,死者生前才貌双全,念书成绩好,又怎样?在伤口上撒把盐而已。这是没意义的采访。从心底,我不愿意做。
所以,我没有非常主动想尽办法去找这条路。
  那么做什么?我最想做的是,这件事情发生后怎么处理,死者能不能得到应得的赔偿,能不能维护自己该得到的利益。这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?是偶然还是必然?我想,如果一个记者站在这样的立场来思考问题,那么家属为什么会讨厌你?铁肩担道义,你担的是弱者的道义,别人怎么会把你赶出来?
  比如当时这个团的价格到底是多少?是不是比别的团便宜?这家旅行社到底是不是正规?其中错综复杂的保险和权责到底是怎么样的?整件事情到底应该由谁来负责?
  再往深了想,如果这个团不正规,他怎么办出去的?这个团一定不是非常偶然的团,而是一个常规的操作团队。那么说明,绝大部分的操作是不规范的。那么,当中旅游局部门是不是失职了?还有旅游界一直很混乱的运作方式,无数潜规则。这是个无底洞啊,我爸爸开过旅行社,他知道许多圈内的事情,他说这个东西你们报纸写不了,没有记者会写的,谁写了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。我说那么三鹿奶粉的那个记者不是写了?他说他是有法律保护的,旅游界的事情不一样,这是一潭浑水,没有人能理得清。
  以我一直拥有的新闻理想来说,这些是记者真正应该感兴趣的东西。一个真正有理想的记者,他们应该做这样的报道。
  看一看同行的报纸,我非常仔细地研究了这几日所有报纸的内容,全都是在网上有的那些及时报道,太平洋赔了185万了,某某局长去前线慰问了,谁谁下指示说一定要好好处理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这都是统发稿。为了赶新闻,不落后,各家报纸互相抄来抄去,抄得无非是一些已经无意义的事实。难怪现在没有人看报纸,这些东西网上都有,纯粹浪费纸张浪费精力浪费大家时间。
  退一步说,即便日报以及时报道为主,那么周报呢?周报应该做什么?应该做深度啊。深度是什么?难道是目前死了多少人,赔了多少钱么?
  有的时候,作为一个个体来说,在庞大的事实面前是很无力的。首先我不是条线记者,我人头不熟,临了抓来在半天里面写的稿子,能有什么积累和深度?老板说这是摘编版面,我要辩解说,不是,这些是我当天采访的东西,我也争取拿到了统发稿,争取和日报的条线记者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,争取得到了旅游局和旅行社第一线人的采访,在实效性方面,我们的报纸没有输,起码在截稿的时候我写的稿子,是最新的内容,而第二天的新闻晨报是完全不差的,不存在谁抄谁的问题。但是,我还想说的是,作为周报视角,我们做得很一般。我在隔日晚上的新民晚报上看到了他们的报道,惊人地发现他们的观点与我写的第二个版稍深度的稿子是一样的,我想,他也做了思考,他也做了那几点怀疑,这不存在互相通气的问题,这是一个记者的最正常思考,我们都想到了。但人脉以及积累以及时间,限制了再往下的深度。我在半天里面写的那个稿子,只能深到这个程度,我只有这个能力。从这个层面上,我算是勉强合格。
  稿子出来后的下午,领导出席了会议。他指出,应该采访家属,应该有我们报纸自己的特色。我不知道我们报社的特色是什么,如果特色就是不痛不痒甚至隔靴搔痒,那么,大概这种特色是很容易做到的。对这个采访建议,我表示保留意见。我认为,从理想的采访角度来说,应该跟家属去美国,亲眼看一看到底这个事情怎么处理,那些旅游局的人在当中起到什么作用,他们到底得到多少赔偿,有没有被踢皮球,如果有,这个皮球如何踢的,各方如何扯皮的,因为你在边上,你可以真实记录,而且因为你有同情心,所以家属会信任你,会愿意向你寻求帮助,那样的采访怎么会不真实?怎么会不打动人?怎么会没有深度?倘若,只是为了周日下午赶出稿子,急忙忙跑去家属家里问,“你现在心情如何?你家死的人到底之前是怎样的?”说实话,我真不认为仅仅依靠文笔好,可以写出什么好稿子。
  我认为我们报社,在这点上是有问题的。早上老崔也说了这个事情,在前方的记者感觉不到后方的支持。以这个采访为例,我接到任务开始,就是一个人找人,一个人联系旅游局大使馆旅行社,这种时候,条线上的记者应该站出来帮助联系,这都是人脉积累,你不在这条线上,别人怎么可能接一个电话就告诉你,你又不是什么特殊大人物。报社的支持还体现在决断力上,比如事情发生了,你就应该马上定基调说,到底怎么做,做大的话大到什么程度?需要多少人配合,每人各做什么。甚至去美国,去现场,如果你真的想做好,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可以。从目前出来的版面看,我一个人把别的报纸的几个条线记者做的事情在半天里做完了,我觉得我应该自我表扬一下。
  不知道南方周末或着新周刊的记者是怎么操作这样的选题的。我也不知道他们如果接触到了内幕,会不会有魄力写这些东西。有新闻通知有上面的命令压着,有的时候,记者是很难的。
  所以,绝大多数的记者选择写些“你现在心情如何”这样的问题,我很理解他们,大家不都是混个工作么。
  有这么多雷同的版面,也就有那么多无奈的记者。这是现行体制下,没有办法的事情哪。
2月2日

爸爸的朋友

  爸爸有一个最要好的发小,那可真叫发小,爸爸比他年长一些,两人从小在一个新村长大。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,一直到16岁爸爸去当兵,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。
  这位叫建国的叔叔我见过很多回。据爸爸说,小时候他是孩子王,身后总跟着一群小伙伴,这位建国叔叔是跟得最紧的一位。建国叔叔写一手漂亮的好字,那是真的漂亮,绝对可以拿出去卖钱,但据爸爸说,他除了会写字,其余一概不懂。那个时候善于拿主见的爸爸总是指挥他干这干那。念书的时候,爸爸因为文章写的好,班里的黑板报总是他负责,建国叔叔专门誊写,还有一个小朋友负责画画,这三人是铁三角组合。爸爸不太跟我说小时候的事,但倘若说起来,建国叔叔一定是主角。
  他闹过很多笑话,功课又不好,但对爸爸“忠心耿耿”。我知道他的很多糗事,诸如老是被罚站,学农的时候干不完农活一个人坐在地上哭。
  后来建国叔叔插队去了湖北,不过两三年,就在那里结了婚,迅速生了个孩子。每次说到这个事情,爸爸总是很惋惜,他说,如果那个时候建国叔叔不那么着急结婚的话,说不定就可以返回上海了。那个时候没有结婚的知青后来都回城了,只有建国叔叔留在了那里。
 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。建国的老婆我也见过,很贤惠,他们的儿子很争气,在北大念书后来直接留在了学校教书。我头一次去北京出差采访李敖的时候,因为要住在北大,这位哥哥还非常热心地帮过我很多忙,他帮我找了北大活动处的负责人,还帮我问到了许多李敖的行程安排。我记得非常清楚,是建国叔叔给我的电话,他当时的语气自豪极了,“找我儿子吧,他厉害着呢!”
  哪个父亲讲起自己的孩子,都有这样陶醉的自豪的样子吧。
  我出生的时候,其实建国叔叔就已经在湖北了,他们辗转搬过几次家,在武汉住了很久后又在宜昌住下来。但是当时每年春节,建国叔叔会回上海探亲,我们家他是一定会来的,而且有一多半时间,都待在我们家。他总是说,现在就只有爸爸一个朋友了。那个时候我很小,嗜睡得很,每次总是撑不住先睡觉,等一觉醒来,发现他还没走,还在那儿一个劲聊呢。
  建国叔叔长得很英俊,小时候觉得他高大挺拔,面色又白,真正叫玉树临风。所以他的儿子也很帅气,当然,这是我长大之后才发现的。我念小学会写字之后,建国叔叔给我专门抄过一本帖子。那个时候我总是因为默写生字出错而被罚抄一百遍,他知道了之后就专门替我抄写了一遍课文,好让我在抄写的时候顺便临摹练练字。效果可能是有一些的,好歹我的字写得四平八稳,还算端正,但建国叔叔写字的那些风骨,我是完全没有学到,想来很是可惜。爸爸还给我看过他们分开之后每年的书信,看建国叔叔的信,完全是一种享受,可以随便拿来躺在床上揣摩半天,真是好看。
  凭小时候模糊的印象,建国叔叔老在谈的事情不外乎他的老婆,他的儿子,还有湖北的一些有趣的事情。我始终对于湖北这个地方有着相当好的印象,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位亲切的叔叔。他总说湖北人聪明,他这个上海人去了那边脑子转不过他们,他还总说湖北漂亮,让我们一定要全家三口去那里找他玩。玩的内容呢,我记得最开始说,趁大坝还没建,赶紧去看最后一眼,后来又说要去看下大坝,再后来他就不太来我家了。
 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怎么来了,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搬了家。我们搬离了那个新村,他母亲也搬离了,小时候在那个新村一起长大的人都结婚生子又买房搬家,小时候的玩伴都渐渐聚不起来了。而且,话题也似乎越来越少,爸爸并没有兴趣知道宜昌发生了什么,我们的生活,建国叔叔也越来越不熟悉,交集就越来越少了。起初,我们每年都还能收到他寄来的贺年片,后来也不太常有了。他甚至春节的时候都不怎么回上海了。
  后来比较清晰的一次印象是,大抵是过了很多年,我刚考进大学,他带他已经在北大念书的儿子来上海看我们。我突然发现小时候一直要仰头才能看清楚的建国叔叔,也不过就是175左右的身高,而且他明显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了,眼角都是皱纹。等他走后,我跟爸爸说,建国叔叔还真是老了呀,爸爸说,是呢,我们可不都老了么。
  我还让他写过一次字给我看,我说,建国叔叔,你再给我表演一下吧。他哈哈地笑起来,我很久都不写字啦,都不会写啦!他又补充,不光是写字,连上海话都不怎么会说了,太长时间不说了呢!
  我心下很是有些难过。
  突然想起这些事,是因为刚才爸爸接到了建国叔叔的电话。他来上海了,但今日就又要回宜昌去。爸爸急忙就打车出门赶去看他了。我也很想再见见这位叔叔,但见着也只是亲切而已,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。
  每次同学聚会,我都会想,倘若过了十年二十年,不知道大家都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对于爸爸来说,他和建国叔叔,真的一起度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,看着对方长大,结婚生子,又一起变老,闲来谈起往事,不知该有多感慨。
  爸爸总是说,等空了要带着妈妈去宜昌,让建国叔叔领着把整个湖北都玩遍。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,每年都要说,只是一次都没有去过。
  大概年纪大了,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来烦扰,很多想法也只是在心头一闪,并没有多少付诸行动的决心吧。但有这样一个愿望放在心头,也是挺美好的,至少每次爸爸说起,都很高兴的样子。
  我很羡慕爸爸有这样一位好朋友。这位很久没见面的建国叔叔,我也很想他。
2月1日

上班第一天

上班第一天!
也太值得纪念了吧!我现在还在办公室写稿子。恩,终于差不多了,刚才去拼板的地方挖了块口香糖来,嚼一嚼提提神。等再看下版面,我就可以回去了。可以把四肢瘫平,脑袋放好,小熊放在枕边。
听说早上有两个记者采访的时候被打了出去,我想他们真是活该。防火防盗防记者现在已经变成了口号,这种时候跑去做什么呢?不打你打谁呢?于是我就没有去,我连那几个家属的电话都没有打。如果我在现场,大概我也会很不情愿去什么现场,哪有对浑身插满管子的人问个不停,“你快回忆一下当时发生了点什么!”
记者确实挺招人烦的。
采访的时候熊猫说,你们记者最爱出事,仔细想了想,的确内心希望能再有点什么内幕,再劲爆一点再丑陋一点,有那么点惟恐天下不乱的意思。不讨厌记者讨厌谁呢。
哎,我累死了。头脑不清楚地起了很烂的标题。又被鄙视了尴尬
不过今天的好消息是,我收到了整整3箱的书!
太高兴了吧,而且都是非常好看的书哪!可以读很久吧~啦啦啦!
恩,我去看版面了。
然后回家啦!

收集阳光的瓶子

我有一个收集阳光的瓶子。
外表看就是非常普通的一个磨砂的玻璃瓶,如同宜家里面经常卖的那种密封的广口玻璃瓶。白天的时候放在窗口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,到了晚上,就会如同萤火虫一样微微发光。而且神奇的是,只在黑暗处发光,如果扭亮台灯,瓶子就会迅速黯淡下去,阳光就寻不到了。
这个瓶子从英国远渡重洋过来,递到我手中的时候,它质朴得简直不起眼。可是那天晚上,当我关掉房间所有的灯,捧着这枚手心里的太阳的时候,真的觉得整颗心都被这微微的黄色温暖了。它的亮并不跳动,但是持续绽放,据说可以亮上整晚。
所以真正温暖的并不需要那种晃眼的大亮,有时候黑暗中的一盏灯,就让人觉得很安心。
我想,如果以后每去一个地方,都把这个瓶子带在身边,那么就可以收集每个地方的阳光。到了晚上,把瓶子拿出来握在手中,好像握着这个地方的太阳。
非常喜欢这个礼物,只是它有一点重,相对于可以带在身边的亲切物件,大了那么一点。
我现在这样看着它,它也静静立在窗台看着我,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。